有井的地方才是故乡
我一直固执地认为,有井的地方才能算作故乡。我至今清楚地记着我们村几口井的模样,井水维系着一个村庄的人烟飘荡,熬煮着悲欢离合的岁月,演绎着喜怒哀乐的生活。那些已经填塞湮没了的水井,见证了故乡一段贫穷而难忘的岁月,清波荡漾的水井至今在我心中涟漪微动。
在我小的时候,村里有三样东西很重要:烟囱、碾盘和井。在我们家乡有一句俗谚叫“瞭不见烟囱要哭”,是说当地人安土重迁,住惯本乡本土不愿轻易外出,看不到自家烟囱就会哭出声来。当一缕青烟从自家屋顶上袅袅升起时,你的心里才会踏实而温暖;在没有加工厂的时候,碾盘是碾米压糕必不可少的工具,一代又一代人推碾子拉磨,推着时光往前走,拉着生活往好过。而井是一个村庄生命的源泉,离开家乡叫作“背井离乡”。好一个背井离乡,当年走西口人擦一把眼泪狠心不回头,朝着离家乡的井越来越远的口外走来,在口外拓荒打井谋生活,于是这口外又多了无数的水井,汩汩不绝流出了岁月长歌。
有了井才有了稠密的人烟和繁华的市廛,才有了古朴的村庄和热闹的城市。
我的家乡团结村是一个有两千人居住的村庄,坐落在大青山南麓一望无际的古敕勒川,黄河从它西南二十多公里的地方流过。当年“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”的古敕勒川如今是海海漫漫的土默川平原,村庄和道路鳞次栉比地镶嵌在广袤的田畴上,到处是“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”的景象。四十多年前,土默川的农村吃水都是靠井的,记得小学有一篇课文《吃水不忘挖井人》,我们很容易就了解了课文的意思。上了中学学习柳永的词,老师介绍说“凡有井水处,即能歌柳词”,我这喝井水长大的人马上就想到,这是说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就会传唱柳永的词,当时人们真是太喜爱柳永词了。
有了水井,生命就会繁衍,村庄就会长大。在团结村周围,吃井水的时候有好几个千人以上的大村,北边五里地的祝乐沁有五千人,西北四里地的左家营村有一千多人,西南的五申村有两千五百人……这些大村庄哪个也有个十口八口井,才能保证村里人吃马喂。担水,在那个年代农村一件重要的事情,就像家里一定要有锅灶一样,那时家家户户都要备一根扁担和一对水桶,家里的地下要放几个瓮和缸,用来盛水和腌菜,水瓮一般能盛下五六桶水。
挑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,是精壮劳力才能完成的。土默川农村过去有句俗谚叫“养儿防老”,其中就是在年老时有个儿能给担满水缸。一个精壮后生不仅要担满自己的水缸,还要给父母的家里担满水。要是看到谁家年迈的父母去担水,村里的人就会对这家人的后代指指点点,骂其不孝的同时帮忙担上一担水。一些没有儿女的老人就得靠邻里帮忙担水了,邻里的情义靠肩膀担出来的。离井远的人家担水是一件花工夫的事情,三四趟水担下来一两个小时过去了。到了冬天,担水冻手冻脚挺受罪的,得戴上棉手套汲水。每隔几天人们就得拿着锹镐和镢子把井口及周围的冰刨铲出去,要不然井口小得放不进去汲水桶,井口边光溜溜的全是冰,也挺危险的。我的姥姥家中滩乡把栅村是一个只有不到一百户人家的小村,我小的时候老跟着几个舅舅去村里的几口井担水,感觉担水这活儿是男人长大后第一要学会的事情,颤悠悠地担着一担水回去,才有男人的威风。
终生难忘的是家乡的井,上大学以前我是喝着家乡的水长大的。我们住在村子西北角的人家,用的是第二生产队打的井,这口井从我记事开始就有了,井边是几个石头水槽,这是供生产队的牛马羊饮水用的。黄昏牧归时分,牛羊争着在石槽里喝水,水井上一边有人往石槽里汲水,一边有人汲水担水回家,人欢马叫很是热闹。在井边等候担水的人们闲聊着家长里短,品评着喝水的牛马的膘情,述说着庄稼的长势和收成……井台边是人们获取村里大事小闻的地方,也是最热闹的地方。团结村有十个生产队,每个生产队的井台边都是最热闹的地方,每年生产队踩高跷、闹社火都在井台边的广场上红火。
水井用的时间长了就得淘,出水才能重新畅快起来。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见到过淘井的场面,几个年轻力壮的大人轮流汲井,把井里的水一桶一桶汲干,然后用绳索吊人下去,吊到井下的人穿着雨靴雨裤,把井里的淤泥全部疏浚出来,一箩筐一箩筐吊上来,特别是井下泉眼附近的地方一定要把淤泥全部挖走,淘好的井水一夜之间就会流满井。我跟着父亲去村南的良种场旁边的水井上担水,这口井是有辘轳的,汲水挺方便,但排队担水的人太多,而且距我们家有一里半的距离。
包产到户不久,听说父亲要在我家院子的圐圙里打井,我激动得睡不着觉。父亲攒钱买了一些砖,约了几个朋友在圐圙的西北角打井,打了三四米见水后,他们几个人在圆形水井底盘上一层一层向上砌砖,越往上直径越小,直到最后直径剩下二尺多顺利收口。井水清澈甘甜,不仅能浇园子,也可以供人畜饮用。这样的甜水井不多,周边的村民都到我家担水吃,井水汩汩不绝,足以供二十户人家饮用,我们兄妹几个就是吃这井水长大的。夏天,我们常在这口井旁乘凉聊天,看夜色中萤火虫飞来晃去,看夜空中星星眨眼闪烁。
有了水井,父亲把圐圙里种得花团锦簇。瓜类有西瓜、香瓜、黄瓜、葫芦、倭瓜;蔬菜有茄子、豆角、西红柿、小白菜、菠菜等。来我家担水的乡邻都夸父亲的手艺好,担水的叔叔大爷们有时到我家,在炕上的烟笸箩里卷一支烟,和父亲海阔天空地聊上半天,夏天采摘季节,母亲摘一些新鲜蔬菜,给乡邻们带一些尝鲜。院里有了井,我就可以用汲水的小桶把水瓮盛满水,夏天我们把新鲜的黄瓜洗净扔到水瓮里,起到了冰镇的效果。有时夏天上火了,母亲会把鸡蛋用小桶吊在水井里,第二天喝了泻火。后来西边的邻居耿五家的院子里也打了井,和我家的井相距不到十米,这口井的水也很清冽。后来,二队水井的水越来越浑浊,人们都吃我们这几口井的水,早晨或黄昏时分排队担水的人很多。后来我们这两口井的水也逐渐变浑浊,水由白色变得像沏过的砖茶的颜色。
和河套平原、土默川平原上其他村庄一样,我们村也处于含氟水区域,农村饮用水迟早也得改。1995年的时候,给水团给我们村打了一口井,村里人算吃上了自来水,村里的水井陆续颓废填埋了。再到后来,村里改饮从县里引过来的黄河水。人们已淡忘了先辈们喝咸苦井水的历史,淡忘了先辈们挑水淘井的艰难。
时代发展到了今天,我们有条件给农村改水了,这是留下千秋功德的事情。但也给我们带来了许多思考,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污染了子孙万代还要用的水,我们要让子孙也看山见水留乡愁,让绿水青山永驻笑颜。
一个个水井的废弃和消失,就像一个又一个眸子变得不再明亮,甚至永远闭上了眼睛。“美不美,家乡水”,每当回到家乡的院子里,望着天空上眨着眼睛的星星,我就想起了哺育我成长的故乡水,那一泓泓清泉在地底下还涟漪微动粼粼泛光吧。
仍怜故乡水,牵动着游子记忆的长线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